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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种3
作者:马慧娟 啸客 王伟克荐稿

原载《十月》杂志

我也有自由飞翔的梦想,我也热爱蓝天,羡慕飞鸟。

所谓的成长,是不是就是梦想渐渐失去、被妥协的过程?    

曼余目以流观兮,冀一反之何时?

鸟飞返故乡兮,狐死必首丘。

信非吾罪而弃逐兮,何日夜而忘之!

——屈原:《哀郢》

杂种长大了,已动了第八条。它常常彻夜叫,呜鸣地拖着长声,很低沉。我知道,它想母鸽子,痛苦。

天热了,我去找胡子王。锅炉早停烧了。

“小兄弟,”胡子王说,“我没事儿干,被辞了,又找不着活儿,得想法奔前程了。”他装袋烟,点着,说,“真不想回去。”

我问:“家不好?”

“你还小,不懂人这种东西。我老婆不是东西,奶奶的,和大队会计搞上了,跟我离了。还有你这么大个小子,也叫她带走了。”

“家里没人了?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你老婆要干嘛?”

“嫌贫爱富。人心隔肚皮。甭瞧世界大,知心人难找。两口子也罢,亲儿子也罢,奶奶的,都叫人信不过!”他狠抽了口烟:“人在世上,自己活,也得叫人家活。老话儿说: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记着吧。”

“干嘛你害我、我害你?”

“嫌碍事。奶奶的,多会子天下人都成了兄弟,才好!”他垂下头,发一声沉闷的长叹。

这样一条大汉,居然也会丧气地叹息,而且是这么难受。

我问:“那你想上哪儿?”

“闯关东。我同村里有不少盲流,闯关东在北大荒落下了脚,说那儿挺不赖,打的粮食堆成山,吃不光吃不净。我怎么也是一个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,光棍一身轻,上哪儿去都是一个意思。”

他要了我的地址,说要给我写信来。胡子王走了,我少了一个朋友。我把杂种交给胡子王,让他路过秦皇岛时放翔,并让他把放翔时间写在胶布上,再把胶布粘在鸽子腿上。“鸽子那”说得不错,杂种是只好信鸽,它只用了四个多小时就从秦皇岛飞回来了。

杂种长得壮极了,可惜,它孤孤单单,缺少一个伴儿。

“咚哒啦咚!咚哒啦咚!咚咚哒啦哒啦咚!”

我和弟弟在“宫殿”里兴冲冲齐步走,把脚跺得咚咚响。真痛快!期末,全西城区统考,其他学校的老师判卷子,我得了二百一十分,全校第一名!明天放暑假,今天崔玉芳在课堂上念成绩,她看了我好几眼,才平平淡淡地念:“第一名,王东山,语文一百一十分,作文加五分,卷面整洁加五分;算术一百分。”

 

教室里静得要死,只有我的心在欢蹦乱跳。没有一个同学回头看我,可我知道,他们嫉妒得要死!哈!郭小慧名列第十六,糜若西语文不及格。这些崔玉芳的得意门徒,落伍了!一下课,郭小慧趴在课桌上就哭,崔玉芳忙去安慰她。哭管个屁!同学们议论我,由他们去!

有的说:“这回考试尽是偏题,好好学习的倒不行,落后生倒行了。”

有的说:“瞎猫碰死耗子,蒙上了呗。瞧他那得意相儿,连少先队员都不是!”

我得意,当然得意!一个小学生,还不懂得掩饰情绪。他们越嫉妒,我越得意。我拿着成绩单,跑步回家,交给妈妈。一向哭丧着脸的妈妈居然也会笑!而且说晚上给我包肉馅饺子。下午,爸爸下班回来,看了成绩单,半天不说话,眼里倒噙上了泪,摸摸我的头顶说:“去吧,玩去吧。”我和弟弟跑出门,爸爸又追出来嘱咐:“别忘了吃饭回来。”

“嗳。”我和弟弟答应着跑了。

“爸爸,儿子非给你争气不可!”我想,“还得给胡子王去信。他的信来了有一个星期了,我还没写回信,要把好消息告诉他。”

楼梯间里没有杂种,我们上平台去找,一幕景象立刻吸引了我们,有三只鸽子在平台上,两只在厮打,另一只卧在一边。好杂种,正在和一只雄壮的大雨点交战。那大雨点真漂亮!杂种咬住了它的鼻花,它咬住了杂种的斗儿。两只鸽子愤怒得咕咕乱叫,拼死力冲撞、拖带,从平台的这一头打到那一头,大有豁出命来干,不分胜负决不罢休的劲头儿。两只鸽子的头都已血红,毛掉了一片。见我们来了,我的杂种勇气倍增,狗仗人势,追着大雨点,连续以翅快速攻击,打得大雨点一溜儿滚儿。大雨点奋起反抗,一口咬下了杂种的一撮毛。

“欧一哧!欧一哧!”

弟弟一轰,大雨点击翅上天,作愤怒的飞行。杂种振翅而起,在天上还打。两只极优秀的雄性信鸽,飞得帅,打得狠,在空中纠缠成一团,以翅、以嘴攻击敌手,羽绒纷飞。大雨点一翅,打得杂种在天上折个儿;杂种一膀子,打得大雨点掉下来。越打越高,打乱了云;漫天追着打,打起了风。从天东打到天西,又打回来。有时,它们边打边扑噜扑噜往下掉,快抵地面时,又立翅拔起,打进太阳去。好样儿的!英勇顽强!我们看得目瞪口呆。

这才叫雄性!大雨点怕人,有点不敢落下来,因我们在平台上。但它还是打一会儿就回到平台上,落在卧着的鸽子旁,冲它痛苦地呜呜叫。杂种便从空中飞弹般横掠过来,轰走大雨点。大雨点舍不得它的鸽子,飞一下,又落到它头边,双翅上挺,以尾作支撑,反抗杂种的高速冲击。真他妈过瘾!这一通打!狗杂种!在我印象中,它是只温顺的鸽子,万没想到,它这么野蛮,像嗜血的强盗。我奔向卧倒的鸽子,两只刚猛的家伙又上了天。卧倒的鸽子挣扎扑翼,却飞不起来,被我一把抓住了。那是一只美丽无比的母雨点。大雨点落下来,离我四五步远,风车般原地转,咕咕叫个不停,可怜地望着我手里的母儿。母儿望着大雨点,呜呜哀叫,努力挣扎;杂种又从高空冲下,和大雨点残酷拼杀。

大雨点飞起来,围着我们头顶转,难过得都顾不上和杂种打了。不时,它俯冲下来,以流星般的速度掠过我手中的鸽子,又高高拔起,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抛物线,美极了。它这样做,是想把母儿带上天。这时,杂种干的事可挺卑鄙,横着拦截大雨点,不许它接近母鸽子。

“哥,抓住它!”

“抓不住,飞得太快!”

大雨点一飞高,母鸽子就痛苦地叫,大雨点就又回来。不用说,这两只鸽子是对儿恩爱夫妻。最后,万般无奈,大雨点悲哀地长鸣几声,升上高空,盘旅十数圈,掉头而南。杂种还可鄙地驱逐它。大雨点形单影只,走得凄惨。我手里的母儿,挣扎,目送大雨点飞得无影无踪了,一声声叫得伤心。

好个生离死别!

作为战场的天空,清静了。

杂种飞回来,落在我肩上,兴奋地叫,气得我真想给它一巴掌。癞相儿!报功似的,抢人家老婆,算什么好汉。

母鸽子是遭了枪击的。一粒铅弹打入了它的腹部,弹洞凝了血,软毛都嘬入了腹内。作恶者手真黑,心真狠!可怜,它是一只多么美丽的母雨点!秀灵灵,一身流畅动荡的线条,望人的时候,桃红色的眼睛水汪汪的,不由人不心酸。它属中等体型鸽子,深雨点,是只上海李种信鸽。它脚上有只铜环,上标:“上海62 28G”。它翅下有一排章,都是飞行纪录。可知,它曾从西安飞归上海,并取得了好名次。无疑,它是上海信鸽协会的上品。

很有些养鸽子的人,家中备有汽枪,见有招来的鸽子,抓不住时,就开枪打。做长途竞翔的鸽子,有时一飞数天甚至数星期,为了寻食,也会随鸽群落到陌生的房上(好鸽子除鸽舍之房外,一般不落生人房),但决不轻易下来,即使下来,也是叼口食就走。如若不得不在途中过夜,它们也是捡最高的建筑落。见了好鸽子,坏心眼的人当然不肯放过,又招不下房,所以备枪。他们是宁肯打死鸽子,也不肯轻易放过的。

这么好的鸽子遭了枪击,多可惜。

听李种鸽凄凉地哀鸣,弟弟轻抚着它说:“好鸽子,乖,别叫,我爸爸会治伤,千万挺住,别死了,啊。”

在信鸽协会时,爸爸专门给鸽子治病,常有人拿了病伤鸽来找他,无论滑食溜膘、鹰抓、枪击,他都会治,东西也齐全。

爸爸给母鸽做了手术。我和弟弟给他打下手。先把伤口四周的毛剪去,酒精消毒,再扩创,剪去烂肉,取出变形的铅弹,检查鸽肠,把受损的肠子洗净,以羊肠线缝合,腹膜缝一道羊肠线,软组织缝一道尼龙线,外敷云南白药,喂红霉素,翅下注射三分之一支青霉素,手术完。

我找了个铁笼,把伤鸽提回“宫殿”。

“它会死吧?”弟弟担心地问。

“难说呢。爸不是说了,它伤太重,肠子都被打穿了,要不才不用开膛呢。天又这么热,伤口爱化脓。”

那天晚上,我和弟弟没回家,拖了两个草垫子,住在楼梯间,护理伤鸽,杂种不老实,总想往铁笼里钻,打母鸽的主意,发现实在无计可施,才紧靠铁笼睡下,夜里还老呜呜叫。

母鸽子不能自己吃食,我和弟弟煮鸡蛋,取蛋黄和牛奶调合,用管子喂它。几天过去,它可以吃东西了,伤口却化了脓。我们又喂它红霉素,一天两次注射青霉素,一个疗程过去,脓血才结了疤。它很挑食,只吃绿豆,当时粮店没卖的,爸爸骑上车,到郊区去买。我们小心翼翼地伺候它,第十二天,伤口才长死,本不用拆线,但我们还是给它拆了。又过了八九天,最后一块血疤掉了。那段时间,杂种也不爱飞,天天围着铁笼转,叫,急躁得不行。母鸽子终于活了,了不起,多强的生命力!

怕母鸽飞走,我们刷了它的条①,命名它为“骚货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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