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关注
    • 扫一扫,关注我们
连载:有只鸽子叫黑蛋儿(八)
作者:张坚利

第二章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

15、最后的家长会

这天晚上班里开家长会,要求家长和学生一起参加。由于人太多教室里坐不开,就在六年级二班和三班的小四合院里(我们六一单独在操场南头,没小院)开。班主任王老师主持会议,她微笑着看了大家一眼,说,“今天晚上家长会的主要内容,是有关考初中的几个问题。”接下来她就志愿书的填写,毕业前的学习内容和准备工作等问题做了说明。

她说,“填志愿书很有学问,大家要根据自己的情况填,同时注意方式方法。比如有把握考上实验的同学,第一志愿填实验,第二志愿填三中或者十六中,即使临场发挥不好也可进较好的学校。如果考实验没大有把握,就别填实验,直接填三中或十六中------”

当时济南市最好的中学便是实验,依次是三中,十六中(后改为育英中学)。平时见到院里那些“大个子”(我们对上中学孩子的统称)背着硕大的书包进出大院,知道他们都在实验,心里的羡慕劲就别提了。我心里暗暗发誓,一定要考上实验。

王老师一贯喜欢学习好的学生,即使在即将毕业之时,讲解如何填写志愿书时,也是针对好学生。

家长会开完后,不少家长不愿离去,他们围着王老师问这问那,王老师面带微笑,耐心的解答。

过了一会儿,王老师走到妈妈身旁,对妈妈说,“张龙这孩子语文不错,将来在这方面能有发展。综合成绩也很好,一定报考实验。”妈妈说,“这都是老师教得好。”

这时我一歪头,竟看到马老师站在小院的圆型砖门外。“马老师,您怎么在这儿?”体育老师从不参加家长会,我有些纳闷,立刻走向前去。

马老师朝我点点头,走到妈妈跟前说,“这是张龙的妈妈吧?”

我对妈妈说,“这是马老师。”妈妈笑道,“嗯,听张龙常提起您。”

马老师看了一眼王老师,见王老师又被别的家长围住。就轻声对妈妈说,“张龙这孩子反应快,动作协调,爆发力强,脚步灵活,是天生打篮球的苗子,让他考五中。”

五中是济南市唯一半读半体学校。我知道马老师的用意,他是想让我考五中,将来走篮球专业道路。

妈妈笑道,“这孩子就爱活动。”这时马老师又摸了摸我头说,“听见了吗?报五中!”

回到家后,我征求妈妈意见,妈妈说,“你自己考虑考虑,让我说干体育专业太苦了。还是王老师说得对,考实验好。”

尽管我很爱好体育,但文学是我的至爱,妈妈和王老师的话也说到我心坎上。

第二天一上课,王老师面带微笑拿着一摞表格走上讲台,她有些激动地说,“同学们,下个月你们就要毕业了,就要离开这所学校了。小学时代就要结束,新的初中生活就要开始,这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。我作为你们的班主任,祝贺你们!”大家鼓起掌来,有的同学交头接耳。

“同学们,”王老师没有想往常那样制止随便说话的同学,只是看了他们一眼,接着说,“今天发给大家报考志愿书,如何填写昨晚家长会都说了,希望大家认真填好。”

菜包一手拿着志愿书看,一手直挠头皮。半晌,他侧头看看少君,又回过头看看我同桌,最后很有些不自然地对我说,“胖子,你肯定填实验,我填哪里呢?”

我看了菜包一眼,没吭声。


16、最后一堂课

志愿书填好上交后,我们又在老师安排下忙着照毕业照。没几天照片洗好了,是一寸的黑白照。

这天一下课,大家都没像往常那样跑出教室玩,而赖在教室不肯出去。不知是谁先拿出照片,随即大家便掏出照片互相传看。王老师一看,索性也放下书本,加入到互看照片的行列。

按照毕业照的要求,我们都着白衬衣,扎红领巾,一个个照的周武郑王似的。菜包把我们几个同学的照片摆在讲台上,大家头挨头俯着身子看。

我扫视了那些照片一眼,最后目光落到自己的照片上。我看到一个圆脸的小胖子,白衬衣,红领巾。眼睛不大,可挺有神,直视前方。表情严肃,可眼神里透着笑意。那是对自己充满信心的笑,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笑……

天气逐渐炎热,考试的日子一天近一天,大家按照王老师的安排,都在埋头复习,做好最后冲刺。

这天天气格外晴朗,一大早就阳光普照。教室里分外明亮。

上午第一堂课,王老师像往常那样走进教室。班干部中正好轮到我执勤,“起立!”我高喊一声,“老——师——好!”大家有节奏的喊道。我听出那声音比平时洪亮。

“同学们好!”王老师虽然微笑依旧,声音却比平常低了八度。

她走到讲台前,从腋下拿出书本放到讲台上,然后看着台下,“同学们,请把书翻到第76页……”这是王老师今天该用的语言。

然而……然而王老师却说,“同学们,按照上级的要求,从今天开始,停止一切文化课学习。重点学习两报一刊五月十六日发表的重要社论。”

王老师这番话讲完,台下一片静寂。片刻,大家惊奇地互望,开始交头接耳。

这一切来的太突然了!虽然当时我还不明白“五.一六通知”意味着什么,但在毕业考试前停课学习,这个通知的内容一定非常重要,重要到压倒一切的程度!

“同学们,”王老师继续说道,我看到她的眼神黯淡下来,“昨天我们复习了一半,今天先复习完再学社论。”她说这话似乎下了很大决心,她低下头翻了翻书本,又抬起头看着台下,眼里顿时充满了痛惜的神情。这种眼神是我以前从未见到的。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,我感到王老师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
“同学们,请打开课本第76页……”王老师终于说出了大家期盼的语言。

“这篇文章的写作技巧主要运用了反衬。用绚丽的景象反衬主人翁悲惨的命运遭受……”

我看着书本,心中突然涌上一阵悲戚……我很想像往日那样集中精力听讲,但我的思想无法集中,总是被七猜八想打断。我索性不再听讲,转过头望向窗外。

外面阳光灿烂,春风和煦,鸟语花香,生活犹如一幅绚丽的画卷展现在眼前。而我此刻的心情却无比黯淡,心里像堵上一团乱麻,感到有些窒息。

这时,王老师那特有的圆润悦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“好,同学们,复习就到这里,”她顿了一下又说,“这是最后一堂文化课了,什么时候复课得听从领导安排,”她扬了一下头,提高了声音,“好,根据上级安排,下面我们共同学习红旗杂志,人民日报,解放军报两报一刊社论,”她这时恢复了常态,用她惯常的声音开始朗读,“中共中央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通知——一九六六年五月十六日”。

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?”我反复琢磨着这个词。

好长时间,除了黑蛋儿,还没对别的东西费这麽大的脑子。


17,大鸣,大放,大辩论,大字报

这天一上课,王老师走进教室,把一摞材料放到讲台上,简单一翻,抽出一本,神情严肃地打开念道,“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展开。这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重点,是整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,特别要警惕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式的人物----” 

她抬头看了大家一眼,“同学们,按照校领导关于开展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安排,从今天开始进行四大即大鸣,大放,大辩论,大字报。当前重点是批判三家村。” 

她又低头抽出一本材料翻了翻,“这三家村是什么呢?就是吴晗,邓拓,廖沫沙。具体的情况是这样:几年前中共北京市委机关刊物《前线》杂志开辟了一个专栏“三家村札记”,邀请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邓拓,北京市副市长吴晗,北京市委统战部部长廖沫沙三人合写文章,每期刊登一篇,三人轮流写稿,共同署名:叫‘吴南星’”。 

王老师又看了一下材料,“就是这个‘吴南星’,几年来,在“三家村札记”上共发表了60多篇文章。这些文章表面看是以说古论今、谈天说地的形式,谈论思想修养、艺术欣赏等问题。但实际上是有指挥、有组织、有计划有目的地影射党的政策甚至明目张胆地向党进攻,为复辟资本主义、推翻无产阶级专政作舆论准备。这就是他们的代表作《燕山夜话》,”她扬了扬手中的书本,“在这个反党集团中,吴晗是总管,邓拓廖沫沙是急先锋。他们的罪恶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受二遍苦,遭二茬罪。让地主资本家重新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,是可忍孰不可忍!谁反对共产党,我们就打倒谁,谁反对毛主席,谁就是我们的敌人!” 

王老师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我们听得热血沸腾,仿佛看到向党进攻的敌对分子就站在我们眼前,恨不得立即冲向前去和他拼个你死我活。 

王老师翻了几页,“这本书每篇都是大毒草,毒汁四溅,流毒很广,必须认真肃清。下面我读一篇,就是我们今天批判的重点。” 

她像往常领读课文那样,边读边在教室里踱步。于是教室每一个方位都响起她那职业化抑扬顿挫的声音,只是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风采。 

她踱回讲台,放下书本,又展开一张报纸看了看,抬头说,“这篇文章很恶毒,大家看出来了吗?” 

台下无人吭声。我想,这不就是一个笑话吗?怎么说是向党进攻呢? 


“这篇文章的恶毒之处,就是利用笑话进行反党,”王老师又低头看了下报纸,“一个人得了健忘症,刚拉完屎就说这是那个狗拉的屎?这是在影射党的大跃进政策!”她又低头看了一下报纸,“作者的意思是说,党已经在一定范围内承认了大跃进政策的失误,失误的结果就是造成60年到63年的经济困难。但党在公开场合下却称其为自然灾害。这是十分恶毒的,必须严肃批判!” 

我一下想起昨天中午吃饭时爸爸就跟妈妈谈起这个话题,说这次运动声势浩大,不同以往,但军委有明确要求,军队不开展四大,军队不能乱,“军队一乱就麻烦了,”爸爸忧心忡忡地对妈妈说。 

吃完饭,我拿起爸爸带回的《解放军报》看,那上面有不少批判三家村的文章。我觉得可能有用,就把这张报纸放进书包里带走了。 

现在教室一片肃静。同学们都在凝眉沉思,眼神却有些茫然。我从课桌抽屉抽出那张报纸,又读了一遍,发现一个问题,就是每篇批判文章的开头都是先引用毛主席的话。 

我思忖片刻,铺开纸张,写下一个醒目标题:向“三家村”开战!接下来怎么写呢?我又思量半天,忽来灵感,想起毛主席诗词里一句诗,用它开头再好不过。 

“金猴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万里埃。刚刚开展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如疾风暴雨,迅速洗涤着一切污泥浊水。革命洪流浩浩荡荡,顺我者昌,逆我者亡-----”我刚想往“三家村”上引,本子被菜包一把夺去,“写得好!写得好!”他叫着。不少同学都转过头看,有的说,“拿来看看!”有的干脆伸手来抢。教室顿时乱作一团。 

我想,菜包这回头上又该挨粉笔头了。就看了王老师一眼,却发现王老师正站在窗前往外望去,表情凝重,目光深邃,和刚才有些亢奋的神情判若两人。她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似乎屋里的一切与她无关,她已游离于眼下的生活之外。 

许久,她回过头,看着大家,露出一个非常勉强甚至有些凄婉的微笑,“同学们好好写批判文章吧。”说完,转身走了出去。 



To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