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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:有只鸽子叫黑蛋儿(七)
作者:张坚利

13、1966年的春节

第二天我们在食堂打到香喷喷的米粉肉和红烧肉,吃得很过瘾。过了几天政治部又发了过节票,计有二斤猪肉,五斤刀鱼,一斤花生油,二斤鸡蛋,一斤白糖。

这些东西不一块进货,而是分批分期进。只要服务社的后三轮一嘟嘟,那身体健硕的司机蒋震便从驾驶座上跳下来,迈着有弹性的步伐走到车后解绳子。这时服务社主任尹叔叔肯定先走到车前望望,然后朝四排楼扯着嗓子喊,“来鸡蛋了!来鸡蛋了!”再转过身朝西胡同这样大喊。

一会儿,院里的人们就源源不断地涌来了。这样的情景得持续三四天。

临近年关家里开始打扫卫生。按照爸爸妈妈的吩咐,我带领着妹妹弟弟擦地板桌子和玻璃。不一会儿,家里比往常干净了许多。我们子妹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,高兴地笑了。

家宝哥哥给我拿来一挂长长的爆仗(鞭炮),是我喜欢的那种中等大小又脆又响的爆仗。弟弟拍着手跳高,嘴里喊着,“放爆仗了!放爆仗了!”那架势好像今天就是春节似的。

家宝哥哥已经上高三,明年就要考大学了。如果从高阿姨看我算起,他在这个家里已待了十多年了。包括爸爸妈妈在内,我们没把他当外人,他也把自己当成家庭一员。

三十晚上吃年夜饭,高阿姨和家宝哥哥都过来。爸爸亲手拌的猪耳朵白菜心,还有炸刀鱼,松花蛋,白菜粉皮排骨炖冻豆腐。豆腐是放在房顶上冻的。过去是爸爸干这个活,今年我自保奋勇,端着满满一盖垫豆腐上凉台,放到屋檐上。我觉得爸爸收留了黑蛋儿并给黑蛋儿做了新窝,我就得表现一把。

爸爸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又拿了一个酒杯,给家宝哥哥到了半杯,说,“满十八就是小伙子了,喝点!”

家宝哥哥脸红了,推让着。高阿姨说,“过年了,你张叔叔让你喝点就喝点吧!”家宝哥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高阿姨抿着嘴,嘿嘿地笑了,笑得那样舒心,脸红红的,像抹了胭脂。

吃完年夜饭开始包水饺。高阿姨说,“都别管了,我自己就行。”妈妈说,“那哪行,一块包。”高阿姨说,“也是,年三十的饺子不一样。”

于是,爸爸擀皮,妈妈高阿姨家宝哥哥和我一起包,妹妹弟弟当饺子腿(运饺子皮)。大家边包边说笑,一会就包完了。

家宝哥哥说,“走,放爆仗去!”我们子妹三个跟在家宝哥哥后面出了门。

窗外土山和往日的寂静不同,已经聚满了人。老大老二健健东东都在其中,他们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滴滴筋,正刺刺地冒火星,在漆黑的夜晚格外显眼。

看到我,他们高叫着跑来。家宝哥哥找了个树杈,把那挂爆仗挂上,从耳朵上抽出爸爸给他的香烟,划根火柴点着,抽了一口,呛得直咳嗽。他用那根烟点着爆仗,立刻往后退去。

清脆声伴着火光急促响起,像机关枪一样。很久,这挂爆仗才响完。在一片欢呼声中,我和老大老二健健东东他们欢叫着去玩了。

除夕早上天还没亮,妈妈就把我们叫起来。我发现一套新衣服已摆在床前,我高高兴兴地穿上,看到妹妹弟弟也穿上了新衣服,他俩高兴得抿不上嘴。我和妹妹弟弟一起走到爸爸妈妈面前,向爸爸妈妈深深举了个躬,说,“过年好!我们给爸爸妈妈拜年了!”

这个习惯是姥娘在这住时养成的。姥娘从55年到65年整整在我家住了10年,去年才回老家。姥娘走后,我们的习惯却保留下来,由给姥娘拜年变为给爸爸妈妈拜年。

妈妈掏出三块钱,分给一人一块,说,“好好,压岁钱。”我们接过后又还给妈妈,妈妈说,“先替你们存着。”这个习惯同样是姥娘在时养成的。那时姥娘给的压岁钱,都是妈妈先替我们保存。

爸爸拿着一个大爆仗上了凉台,我们紧随其后。爸爸点着了那个爆仗,一道绚丽的光彩喷射而出,把四周照的雪亮。妹妹弟弟拍手欢叫,在原地蹦高。我不由自主地看了黑蛋窝一眼。

黑蛋自从爸爸给它订做了新鸽窝后,非常高兴。我给它解开了胶布,它认可了这个新家,每天都要围着屋顶飞翔,然后落到窝上,对着后奔兴奋地叫着。眼下天还不亮,黑蛋和后奔仍在窝里,没出来,因此爆仗声吓不着它。我正想走到跟前仔细看看,就听妈妈在下面喊,“下来吃饺子了!”“嗷--”我们立刻高叫着,跑进屋去。

1966年的春节就这样降临了。这个春节给我不一般的感受,今年,我就要考初中了,在人生道路上,我将迈出关键一步:告别小学,成为一名我久为羡慕的中学生了。


14,夜晚,我徜徉在丽莎窗外

春节后不久就开课了。这个寒假大家都过得很愉快,这点从同学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就可以看出来。想到马上就要小学毕业考初中了,大家的心情难以平静,纷纷议论着这个话题。王老师让大家安静下来,“两耳不闻窗外事,一心只读圣贤书,”搞好最后的冲刺。

不知不觉,柳树抽芽了。接连刮了几天南风,气温骤然上升,让人感到春天的浓烈气息。生活很快进入正常轨道。每天清晨我仍然先到学校跑步,然后回家喂黑蛋儿和后奔,吃完早饭赶到学校上课。

这天,我突然感到自己说话声音变粗了。照照镜子,看到上唇出现了一层毛茸茸的软须。又过了几天,感到胸脯头上长了两个小肉疙瘩,衬衣一碰还挺痛。我有些不知所措,问问菜包,菜包一脸坏笑地捶了我一拳,“傻瓜,上厕所看看,还有什么发现?”

课间休息上厕所,我瞅着没人注意,特地留意看了一下私处,果然发现了几根软毛。我不禁有些恐慌,随即对菜包心生敬意。

这天晚上吃完饭,我出来找老大老二玩。在一排楼和二排楼交界处有一个五层的水泥台阶,原先这是大院通往外界的一个偏门,后来关闭了。我们常在晚饭后坐在台阶上玩,说说笑笑,很是热闹。

这天玩完后,我们像往常一样打了招呼,各自回家。

我走了几步,忽感内急,就折返身朝一排楼前的厕所跑去。那时楼上楼下两家共用一个厕所,大家基本都上公共厕所。我上完厕所后,出门往家走去。

我突然在一排楼前站住了。只见丽莎家亮着灯光,丽莎象在收拾什么,一会儿走到窗前站住,一会儿又背身离开。

站在窗前时,她的身影映在窗帘上,像剪影一样;离开窗户时,又徒添些许神秘色彩,令人产生遐想。

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心里咯噔一下,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冲动,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体验到的。

丽莎和我同班,并且和我一个学习小组。每天都要到我家做作业。我平时见到她时和见到其他同学一样,并无任何异样感觉。

但今晚很奇特。我望着丽莎屋的窗口,脚步竟迟迟不能迈动。丽莎的黑眉毛,大眼睛,齐腰长的大辫子,笑起来两个酒窝的样子不断在眼前显现。我感到很奇怪,为何平时我竟毫无感觉?

晚风吹来,让人感到暖暖的,心里却有几分躁热。这时一个穿衬衣的叔叔哼着小调朝厕所走来,他从我身边走过时并没在意我,而我却感到脸上一阵发烫。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,却悄没声地躲进楼角的阴影中。

这时丽莎大概找到了想看的书,坐在窗前拿着书看。我望着她映在窗帘上的剪影,感到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像。我就这样久久望着,忘却了时间,忘却了周围的一切,只觉得心里像装着一个小鹿怦怦直跳。

忽然,窗户开了。丽莎探出头朝外面看了看,顺手泼下半缸子水,差一点就泼到我身上。丽莎肯定看到了我!我脸颊发烧,心头狂跳,赶紧贴住墙角,一动不动。

“嘭”地一声,丽莎关上窗户,重新坐到桌前拿起书看。我确信丽莎没有发现我后,悄悄顺着墙根溜出一排楼,跑回家去。

我仍不能平静,就悄悄上了凉台。凉台上风刮的更大,小棚被吹的吱吱直响。我走到黑蛋儿窝前,伸手把黑蛋儿掏了出来。黑蛋儿和后奔睡得正香,被我摸出,有些不知所措,惊恐地呜呜了几声。

黑蛋儿自从住上新家后,阳光充分,空气新鲜,身体比以前强壮很多。我摸着黑蛋儿那光滑的羽毛,心里顿时平静下来。“黑蛋儿,好伙伴,睡吧,”我把黑蛋儿放到脸蛋儿上贴了贴,把它重新放回窝里,深深地嘘了一口气,下楼走进自己的房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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